听到这话,萧瑶眉心极细微地蹙了一下。
那傻小子…跑上山干什么?
他的父亲是打猎死的,难道....这初秋季节,山里的猛兽可不饶人。
萧瑶不再停留,抬脚便往后山方向走去,临行不忘朝那老汉颔首,
“多谢叔伯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踏上蜿蜒上山的土径。
方才搭话的老汉望着她单薄的背影,忍不住摇头叹息,
“唉,这姐弟俩自小捆一块儿长大,也就这丫头心里还紧着白术那娃了。”
旁边搓麻绳的妇人接茬,
“谁说不是!立秋这对儿女,命苦啊!”
“何止他俩?”
另一位村民撇嘴插话,
“我刚才还瞧见白老三往七叔家那方向去,为借贷的事儿!两口子累死累活,豁出命去供那一个秀才郎!他家稚儿都九岁了,别说开蒙,书本角都没摸过吧?”
妇人啧声摇头,
“白老头和他那婆娘…心是偏到胳肢窝喽!”
反正她是有两个孩子的,可不舍得这般薄待哪一个。
最初那老汉却摆摆手,替老两口辩了一句,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。白大郎若是高中当了官老爷,一家子不都鸡犬**了?眼前这点亏待…权当押宝了呗!”
众人七嘴八舌间,萧瑶的身影已没 入山间。
山径之上,萧瑶未寻见白术,却被一道玄墨身影截断去路。
少年一袭黑衣鎏金长衫,墨发高束,腰间凤佩幽翠。
他立于更高处,目光沉沉压下,
“萧瑶。”
又是陆景湛!
萧瑶眼底闪过不耐,面上却迅速扯开一个近乎天真的笑,声音刻意染上困惑,
“公子,我不明白您的意思,都说了,我不是什么萧瑶。”
陆景湛对她的话置若罔闻,只是抬着步子逼近,声音很轻的问她,
“上辈子带白蘅回京……你就不好奇为什么?”
萧瑶内心冷笑:当然是你见色起意!
可她面上分毫不露,只是满面疑惑,
“公子说的……我真的一个字也听不懂?”
陆景湛却是倏忽笑了,只是他眼眸漆黑,显得笑容也很浅,
“这就是你与她的区别,她一向都把白术的生死安危放在第一位,听到白术会死,便不会再问其他。”
萧瑶唇角的笑意僵住。
陆景湛俯身,冰冷的指节捏紧她的下颌,指尖无声碾过她僵硬的皮肤,喑哑的嗓音沉如深渊,
“还装吗?我的皇后娘娘。”
萧瑶被迫抬眸,撞进那双被滔天怒火焚尽的眼底,心尖倏地一颤。
这般盛怒,前世她只见过两次。
一次是除夕宫宴,尚为太子侧妃的白蘅误饮了她的参汤,中毒命悬一线。
尚为太子的他在皇城之内大发雷霆,甚至举兵控制已然登上帝位的魏王,乃至皇后、太后,封锁宫城,彻查。
那一次,宫墙之内流血千里,朝堂之上人人自危。
而没几个月,皇帝退位,成了***。
他登帝位,她封皇后,白蘅封妃。
另一次,则是在他登上帝位后。
彼时夫妻情分名存实亡,仅余最后一层薄纸。
她为夺萧家权柄,与萧砚合谋私逃出宫三日,亲手了结萧章性命。
回宫的时候,正值风雨交加之夜,疾风骤雨打梧桐,吹得回廊里满目狼藉。
陆景湛坐在凤仪宫幽暗深处,一身玄袍与夜色相融,指间无意识地绞着她当年所赠的鸳鸯锦囊。
那声音却似淬了冰,他抬眸的时候那双漆黑幽深的凤眸里尽是猩红的怒意,
“还知道回来啊。”
那时她指尖权势微弱,形同困兽。
恐惧压下傲骨,她扯着他衣袖轻哄认错,奴颜屈膝,
“陛下,是臣妾错了....”
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,那次示弱过后,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许多。
有很长一段时间,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他会下朝后来陪她用膳,从宫外搜罗的新鲜玩意儿流水似的送进凤仪宫,人人都道帝后琴瑟和鸣。
可后来...是什么导致他们彻底撕破脸皮的呢?
萧瑶忘了。
因为时间太长了,而她和陆景湛之间的关系也反复过太多太多次。
他和萧砚一样,都是那种反复无常的人。
此刻,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再次锁住她,比从前更甚。
如今他碾死她,易如拂尘。
但萧瑶不想继续哄着他了,这些年,她早就够了,厌烦了。
于是她抬头,握住他的手腕,挣脱桎梏,淡淡出声,
“陛下还真是慧眼如炬。”
陆景湛鼻息间溢出一声嗤笑,
“终于认了。”
昨日里还装作是旁人的样子,打死不承认,可真是好样的。
和上辈子睁眼说瞎话的德行一模一样。
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,她也曾坐于高位,掌大权,不再是当初那个容易惊慌的小姑娘了。
所以在短暂的惊惧之后,萧瑶迅速调整好心态,平视陆景湛,
“承认如何,不承认又如何,你还能杀了我不成?”
她笑眼盈盈的威胁,
“杀了我,白蘅可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陆景湛听着她的话险些被气笑,用白蘅来威胁他?
他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脖颈,
“我想杀你,你别说用白蘅威胁,再加上白术和整个白家村也不行,林深处多得是饿疯的豺狼虎豹,我给你往里边一扔,用不着半日,你渣都不剩了。”
他平静地描述着噬骨之刑,像聊如何碾碎一只蝼蚁。
奇怪的是,听着这般可怖的言语,萧瑶绷紧的神经反而缓缓垂落下来。
他对她,并未动杀心。
夫妻多年,萧瑶算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。
这人杀机至浓时,从来只会沉默地抹去痕迹,何曾这般“好心”告知死法?
这狠话越狠,到越像是在虚张声势,吓唬人而已。
可能,还是舍不得白蘅吧。
看到萧瑶面色平静,陆景湛觉得有些生气了,她竟然一点都不怕她杀了她,是有恃无恐,觉得他不舍得吗?
可也就是这时候,萧瑶开问他了,
“你还没说完,上辈子,为什么要单独带着白蘅回京,白术出事了?”
既然不想杀她,那就给她解惑吧。
正巧,她现在就在白家村,得保住白术。